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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虚实裂痕

第二百六十一章:虚实裂痕 (第2/2页)

“半只‘主竹’。”袁茂峰指洞里——画面已经开始自动“愈合”,粒子往上收,裂缝变细,像伤口结痂。“十三根,前七是替,后六是填。第八,是‘主’。主竹要个‘主名’。你刚才递手,它当是报名。”
  
  “我没报。”
  
  “你桶里有唾,纸上有名,眼里有绿。比报名响。”袁茂峰转身,往回走,“今天先到这。把洞补上。别用绿幕,用红纸。贴十字。”
  
  中午没人吃饭。小鹿在机房改色,要把“倒竹”的绿调得更“死”一点,说资方嫌太鲜亮像游戏。阿凯蹲在墙根,拿红纸剪十字,剪了七个,往上贴。林桐坐在台阶上,把那片“墙皮”摊开在膝上,用矿泉水一点点润开泥。
  
  泥掉,字显。
  
  是旧墨写的,不止一层。最底下是“第八忌:灯不点”,被划掉,改“第八:名不答”。旁边一行小字,极草:“桐入节,眼归位,心在井”。再旁边,画着个简笔人,左手提笔,右手被一根线牵着,线通到地底,系着个“口”形。
  
  林桐摸那根线。凹的,是硬物划的。指甲?还是笔杆?他忽然想起昨夜陌生号说的“答了,眼就归他”。
  
  他点开短信,往上翻。那条“该你了”还在,点进去,长按,选“标记为未读”,又取消。最后只截了图,存相册,删对话。
  
  起身,往院里走。井还在。他走到桶边,蹲,没搬石,只把耳朵再贴桶壁。
  
  “咔。”
  
  (很久)
  
  “咔。”
  
  这次不是数,是——敲。很轻,三下,呈“••—”,像摩斯里的“U”,也像……“你”。
  
  他直起身,绕到井后,那棵歪脖子树。昨天挂风铃的枝是空的。今天,又多了个东西。
  
  用红绳吊着,离地一人高。是个小竹筒,约两节长,底堵着泥。他踮脚够下来,解开绳。筒是湿的,内壁有层滑的膜。倒过来,磕。
  
  磕出三样:一粒石英,半片白牡丹干瓣,和——一枚耳钉。
  
  银的,小圆珠,后面夹子是松的。不是他的。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珠面有划痕,一处深,是“L”形,像被什么硬物砸过。
  
  手机相册里翻。去年团建,小满扎马尾,左耳,就是这个。当时她说地摊买的,十块钱一对,丢了一只,可惜。
  
  林桐握紧耳钉。银是暖的,像刚从谁耳垂上摘下来。
  
  他没回馆,直接翻墙出去,往高速口方向走。路边是荒地,野草高过膝,风一过,草往一个方向倒,像无数只手在指同一条路。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公交站,站牌锈着,贴着“停运”的纸。站前长椅上,有东西。
  
  是只白色帆布鞋。小满的,鞋带系成兔耳,一只,扔在椅面,另一只,掉在草里。
  
  林桐捡起草里的。鞋是干的,但鞋头沾着一点红泥,泥里混着亮晶的石英。他坐到椅上,把两只并排。左鞋(有耳钉那只脚的同侧)的鞋垫被抽出来过,塞回去时塞歪了,翘一角。他抽出来。
  
  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今天07:52,便利店,买了矿泉水、薄荷糖、一包女士烟。最底下,用口红(或红笔)写了两个字,被小票机印盖着,但逆光能看见:
  
  “别跟”
  
  后面画个箭头,指向鞋尖。
  
  鞋尖朝哪?
  
  林桐站起来,拎着两只鞋,看。箭头顺着鞋尖,指的方向,是——荒地深处,一排高压电塔,塔下隐约有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到更远,和高速的护栏平行。
  
  他没走那条路。他掏出手机,打小满号。
  
  通了。
  
  响了七声,接。
  
  不是人声。是风。很大的风,从很空的地方灌过来,还有极轻的、像鞋踩在干草上的“沙沙”。没有呼吸,没有“喂”。
  
  林桐开口:“你在哪。”
  
  风停半秒。然后,一个极远、极飘的声,像从井底用管子传上来的:
  
  “在……第七根……倒着数……他让我把鞋放出来……给你留个印……”
  
  “谁。”
  
  “你桶里……那个……弟弟……”声开始碎,像信号被扯断,“他怕黑……我给他点了……第八根……”
  
  忙音。
  
  林桐挂断,重拨。关机。
  
  他站在荒地风口,把两只鞋套进自己脚上(大两码,跟踩船一样),一脚深一脚往回走。白鞋底沾上黑土,很快变成灰。走到井边,他把鞋脱下,并排放在石塔前,像上供。
  
  然后他掀开最上面那块青石,没全掀,只掀个缝。往里吐了一口。
  
  这次是浓的,带点早饭的苦。唾沫星子落下去,井里传来“滋啦——”,像滴到烙铁。
  
  他重新压好石。从口袋掏出那枚耳钉,没扔井,塞进竹筒,把筒吊回树。吊得比昨天高,齐眉。
  
  下午四点,馆内。红纸十字贴满裂缝,像给伤口钉了封条。阿凯在收拾,老余在拆灯。袁茂峰在里屋,门开着,林桐走进去。
  
  他坐在蒲团上,没磨墨,就看着那方空砚。听见脚步,头也不抬:“她把鞋给你了。”
  
  “嗯。”
  
  “第八根竹,要个‘引’。鞋是脚,脚是路。路通到哪,哪就是主位。”袁茂峰指砚,“今天不写了。但你要听一句。前七忌,是‘破外’。从八开始,是‘破内’。墙裂了,风是双向的。你闻见的香,是外头烂进来的;你做的梦,是里头长出去的。”
  
  “梦里有什么。”
  
  “你妈。站在倒竹底下,手里提着那朵白花。花是空的,她往里填你的右眼。填到一半,你醒了。”他抬眼,瞳孔里那粒白点,今天移到眼角了,“你怕不怕。”
  
  林桐想说怕,但嘴里出来的是:“桶里那个,叫我什么。”
  
  “小十三。”袁茂峰说,“他在家排十三。前头十二个,都填进去了。填到他,我爹手软,留了半口。半口气,养在井里,等着‘同姓的’来接。你姓林,他姓……本来也姓林,后来改袁。改不掉血。”
  
  “他几岁。”
  
  “七岁,偷花。十三,等满。现在,算虚岁十三。”袁茂峰把怀表掏出来,打开,空盘里那根睫毛不见了。表针停在7:13。“他在等你把‘桐’字,写回‘同’。”
  
  林桐摸腕上红圈。圈已经结硬痂,痒。
  
  “今天夜里,”袁茂峰合表,“子时,墙会再裂一次。这次不演了。你要不要去井边,把桶拎开,看一眼第八根长在哪。”
  
  “看了会怎样。”
  
  “会知道你那只手,该伸,还是该断。”
  
  林桐没等子时。
  
  他八点就去了。馆里人走光,灯全灭,只有月亮,被云磨得只剩个白影。他拎着那把美工刀(阿凯落下的),走到井,一块块搬石。搬完,没掀盖,先蹲着,把刀尖插进水泥盖和井沿的缝里,慢慢撬。
  
  “嘎——”
  
  盖错开十公分。味冲上来:甜、腥、烂花、还有新加的——薄荷糖味。是小满买的那种。
  
  他没掀大口,只把脸凑近那道缝。往下看。
  
  黑。但黑里有“形”。是倒着的,一圈竹,围个圈,像插在花泥里的花。数。一,二……七。七根,细,青皮,节上钉红。第八根,在中间,粗,没皮,是黄白色的,像削了肉的骨。骨节上,没钉,只缠着一圈红绳,绳头系着——
  
  银珠,晃。
  
  风突然从缝里往外顶,吹得他额发倒飞。顶着顶着,缝里传来极清晰的:
  
  “哥。”
  
  不是小满。是男童。极轻,带点漏风,像门牙缺着喊人。
  
  “哥,手。”
  
  林桐握刀的手一松,刀“当”掉在水泥上。他下意识伸手,不是往井里伸,是往自己身后——他感觉后颈有东西贴着,像一根细竹枝,轻轻搭上来。
  
  一搭,滑下去。
  
  他猛回头。
  
  空。只有树,竹筒在风里转,撞树干,发出“笃、笃”。
  
  再看井缝。
  
  第八根竹旁边,黑水里,浮着个东西。慢慢转过来——是半张脸。没五官,平,但额头点白。白下面,用指甲划了歪扭的两道,是“八”和“十”叠着。
  
  脸沉下去。
  
  林桐一屁股坐地,背抵井壁。从袜子里掏出那团红纸,展开,在月光下看。
  
  “林+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竖。竖下来,穿破“目”,通到纸边。变成“罪”?还是“困”?
  
  他拿刀,在“八”字位置,划了一刀。纸破,露指腹。血没渗,只压出个白印。
  
  他把破纸塞回井缝,用指甲往里推。推到底,松手。
  
  井里传来一声极长的、像人从水里仰头吐气的:
  
  “……哈。”
  
  九点五十,林桐在馆外抽烟。第三根。烟是阿凯留的,苦。他抽着,看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右眼那圈绿金,在夜色里像猫戴了美瞳。他抬左手,比了个“八”。
  
  影子里,左手比“八”。
  
  但玻璃深处,那个“他”,比的是——
  
  “十三”。
  
  林桐把烟头按灭在“241”的“1”上,按烂。转身推门。
  
  馆内,红纸十字在暗里像血符。墙根那张空白纸,不知被谁翻了过来。正面朝外。
  
  纸上,用极淡的墨(清墨),洇着一行:
  
  “墙裂见骨,你就是那根没长出来的。”
  
  下面画了只手,五指张开,掌心用针扎了八个孔,血点已经干成褐。
  
  林桐走过去,伸手,盖住那只手。
  
  掌纹对掌纹。
  
  盖住的瞬间,整面墙,所有红纸十字,同时“啪”地掉了一张角。
  
  像有人,在墙里,吹了一口气。
  
  00:13。
  
  手机闹钟响,震在死寂里。林桐按掉。没开灯,只拿起那支旧狼毫(下午从笔山顺的),走到墙前。笔是干的,没蘸墨。
  
  他对着空气,对着裂痕,对着第八根竹的方向,横着一划。
  
  划完,把笔插进自己衬衫口袋。笔杆露在外,竹节顶着心口。
  
  转身时,他没看镜。但知道:
  
  明天,墙要塌一半。
  
  而他的左小指,从今晚开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像早就被,齐根切下来,落进了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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