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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盲

第3章 雪盲 (第2/2页)

宋清欢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的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压着一只铁盒子,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起来吹了一下,打开锁扣。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本护照,一张银行卡,一份傅念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旧纸片。她伸手在最底下翻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边角发黄,纸面脆而薄。
  
  她把它拿出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那个笔势她还记得——收笔微微上扬,像一只没钩完的钩子。那行字写着:"清欢,围巾我拿走了。你织的时候我隔着墙看见了。明年夏天回来找你。等我。"
  
  宋清欢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过每一个笔画的沟痕。纸张太脆了,她不敢用力,只是把纸条平放在桌面上,用掌心压着它的边角。十年前的冬天,他在她出门之前就翻过那道矮墙,拿走了纸盒子里的围巾。他写了这张纸条塞进了某个她后来没有找到的地方。也许是窗台底下,也许是门缝里,也许是——她忽然记起来,那天天亮之后她推开北屋的门去院子里扫雪,门槛旁边的砖缝里夹着一角白色的东西,她以为是被风吹来的废纸,一脚踢开了。
  
  是这张纸条。她踢开了它。她没看到。她踩着雪出了门,再也没回来。傅璟在雪地里等了她一个冬天,等到了开春雪化,等到了夏天,那"明年夏天"变成了很多个明年,他始终没有等到她回去看那张纸条。
  
  宋清欢把纸条又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锁上,塞回抽屉最深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又要下雪了。楼下的银杏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的天空前面,跟老家那棵槐树很像。
  
  她的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去看。她靠着窗台站着,右手食指那粒薄茧抵着窗玻璃,玻璃凉而光,抵着那一小块硬皮,像一颗按在冰面上的什么小石子。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忽然想起昨晚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夜风灌进她肺里,冷的,涩的,像吞了一把碎雪。
  
  雪还要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此时此刻,傅氏大厦顶层办公室,傅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只深灰色的铁质保险柜。柜门开着,里面几格层板空了大半,只有一个东西单独放在最中间那层——一条大红色的粗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流苏理得一丝不乱,每一根线头都妥帖地收平了。红毛线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温吞的光,针脚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沿还留着一小块没剪干净的毛球。他把它拿出来了,捧在手里。毛线的触感粗而绒,蹭着掌心,微微发痒。
  
  他把它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脸埋了进去。毛线蹭着他的眉眼,鼻尖抵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条针脚缝得尤其紧,毛线绷得发硬,像被谁用力扯着织进去的。那是她织到第三遍的时候拆了重来的那一截。他不知道。他只是隔着墙头看见她北屋的灯亮了整整一个冬天,看见她趴在炕桌上低着头,看见她偶尔停下来把围巾举起来对着灯看,看见她对自己摇头嘟囔什么。他从没进去过。他只隔着一道矮墙站在院子里看了她一个冬天。
  
  他把围巾从脸上拿下来,叠回原来的形状,放回保险柜里。关了柜门,转了三圈密码锁。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只保险柜的灰色铁门。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宋小姐律师那边再次确认,所有沟通走法务,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下约见。另外——幼儿园那边查到了,宋小姐三年前登记的儿子,父亲一栏写的是'傅璟'。名字叫傅念。」
  
  傅璟盯着"傅念"两个字看了很久。念。她给孩子起名叫念。那个字他写过无数遍。照片背面上,文件末页上,心里默念了十年——吾念阿璟。他把手机关了,靠进椅背里。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他闭上眼,指腹无意识地碾着桌面光滑的漆面,碾了很多下。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细小的雪片开始从云层里往下落,一开始疏疏淡淡的,后来密了,贴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化了,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整座城市正在被雪慢慢裹进去。
  
  他睁开了眼。雪片贴着他的落地窗往下滑,一道道水痕交错着,像谁用手指在窗上胡乱画了几笔。他看着那些水痕,忽然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外走。助理在后面喊了一声"傅总您去哪",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在他面前合拢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是今天早上乔西无意中漏给他的——她说"清欢现在住的那边信号不好"的时候,他没追问地址,但他记住了"那栋楼"。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没有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傅璟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里,声音哑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清欢。围巾我记得。你织了七遍。你手指破了三回。我隔着墙看见的。我拿走了围巾,我写了纸条给你,你没看到。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你整个寒假。我没等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到水面上化掉的那一瞬间。她说:"傅璟,你晚了十年。"
  
  然后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站在一楼大厅门口,外面雪下得密了,一片一片落在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没有动,雪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化了,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没有茧,没有线头。但他用拇指碾了碾那个位置,碾得发红发疼。那里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想不起来三年前从医院里把她带回来的那天,她递过来让他握的那只手,指腹上是不是有一粒薄茧。他当时没看。他当时只看了她的脸,觉得"像",又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跳过去,红色的,一下,又一下,亮着,灭着,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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