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节 新的征途(二)
第一百一十一节 新的征途(二) (第2/2页)“双喜啊,这个……你拿着。”黄伯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穿。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总得有好鞋。”
谭双喜接过鞋,这是黄伯编的的草鞋。他打得草鞋在村里也小有名气,穿着软和,不磨脚,而且耐穿,一双鞋能穿上一两年的。逢集的时候会拿到马袅镇上去卖。正是靠着这门手艺和他编的篮筐,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
鞋底是用椰子壳纤维变成的绳子盘成的,厚实耐磨,鞋面的竹麻精心的捶打过,柔软没有毛刺,鞋口还细心地缝了一圈布边。他想起黄伯那双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要做出这些鞋,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和劳动力。
“黄伯,您这些鞋做起来也不容易,留着赶集卖……”娘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些鞋子,很是过意不去
“做得,做得!”黄伯挺了挺佝偻的背,“双喜对我好,我记着呢。我只有这点心意,你们得收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谭双喜也只得收下了,娘还要招呼他入席。黄伯摇着头:“我还得回去给孙子做饭呢。”
娘赶紧回到房里,不一会拿着一小盒谭双喜休假带回来的“军配给太妃糖”出来,塞到了黄伯手里:“这是双喜从队伍上带回来的糖,你带给孩子吃吧。不要推辞!”
黄伯唉唉了几声,接了糖果,躬了躬身子转身走了。娘低声叹道:“难得他有这个心!唉,只求着老天爷开开眼,护佑他家平安无事……”
……
天色渐暗,娘和弟弟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炖得油亮亮,整条鱼蒸得嫩生生,咸鱼蒸肉饼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蔬和一盆鱼汤,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都坐,都坐!”爹招呼着大家入席。
谭双喜正要落座,院门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姑娘牵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是侯百花,双庆定下亲事的未婚妻。今年十七,长得清秀,性子温顺。她和双庆的婚事是去年定下的,本来打算今年秋后办,现在双喜要去济州岛,爹娘商量着干脆等双喜培训结束之后回来再一起办,热闹。
百花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换了身半新的水红色碎花褂子,黑油油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带蝴蝶结。拎着个小竹篮,看见满院子的人,脸一下子红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百花来了!”娘赶紧过去拉她,“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看到她身旁的男孩,“这是小成呀,又长高了!”
百花把竹篮递给娘,声音细细的:“婶,我娘和我做了些糕点给双喜哥哥庆贺。”
娘打开一看,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橘红糕和糖粿,每个都用芦苇叶仔细包着。“哎哟,这得费多少功夫!百花手真巧!”
百花脸腾地红了,她轻轻推了推弟弟,“小成,叫婶子。”
男孩子倒也机灵,脆生生喊了句:“婶子好!”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那盘刚摆出来的炸花生米上瞟。
院子里都是熟人,见这情景便有人笑着起哄:“哟,小舅爷来啦!”
“双庆,还不快招呼你小舅子!”
“小舅爷,以后你姐夫当了官,可得罩着你!”
“舅爷”这称呼一出来,满院子哄堂大笑。小成被笑得有点懵,抬头看看姐姐,百花更是羞得脖子都红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弟弟谭双庆倒是咧着嘴傻乐,挠着头,想过去又有点不好意思。
谭双喜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他走过去,从桌上抓了把花生米塞到侯小虎手里:“小成,吃花生。”
男孩眼睛一亮,接过花生米,嚼得嘎嘣响,顿时忘了刚才的窘迫。
娘拉着百花往女眷那桌走,又招呼小成,“小虎,来婶子这儿,有好吃的!”
小成得了花生米,又听有好吃的,立刻忘了认生,屁颠屁颠跟着娘走了。百花被按着坐下,周围都是婶子大娘,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话,她红着脸,小声应答,时不时偷偷朝谭双庆这边瞟一眼。
“来,第一碗酒!”爹站起身,端起粗瓷碗,碗里是合作社买来的果子酒,清亮亮的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今天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感谢大伙这些年来的照应。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碗碰在一起。菜旺的酒洒了些出来,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嘴里念叨:“可惜了,可惜了。”
陈老爹一口干了半碗,又回味了下,似乎是在品尝酒水的好坏,见大家的吉祥话都说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双喜啊,你这是鲤鱼跳龙门了。”他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的叹了口气,“当年你就是黑猴子似的土娃娃,如今也成人了。这都得感谢元老院的栽培……”
谭双喜闻听“元老院”三个字,赶紧站了起来,“全靠元老院恩情,首长的栽培……”
“好了,好了。”陈老爹笑道,“别一惊一乍的。我看得出,你是好孩子,从来不忘本。今后做了大官,别忘了村里人就行。”
“那哪能呢?”谭双喜笑着应道。
侯百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娘给她夹菜,她就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谭双庆,又迅速低下头。双庆倒是大方,不时给她夹块肉、挑点鱼,她红着脸接下,吃得慢。倒是她弟弟,胡吃海塞,一会就说吃不下了。
菜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闷头喝酒,很少动筷子。陈老爹给他夹了块肉:“菜旺,吃啊!年纪轻轻,别老愁眉苦脸的。”
菜旺“嗯”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
酒过三巡,话匣子都打开了,院子里满是欢笑声。
谭双喜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些发沉。这一去,少说半年,多则一年。回来时,不知道又是什么模样
农家院子里的欢宴一直持续到差不多晚上九点,马袅兵营那边传来了悠扬的熄灯号声,这才渐渐散去。
谭家父子在门口送客,待到客人散尽回来,娘和百花正在收拾碗筷,小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啃剩下来的半个鸡腿。百花手脚麻利,洗碗擦桌,一点不含糊。娘看着她,眼里都是满意。
“百花啊,别忙活了,时候不早了,路黑不安全,赶紧回去吧。”娘说着,叫来双庆,“你点个灯笼,把百花姐弟送回去――记得要送到门口,见到她家里人才能走。”
“我知道!”双庆说着就去预备东西。
目送他们渐渐走远,谭双喜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堆着的礼物……心里头百感交集。
“黑猴子一样的土娃娃,成人了。”
当初他给陈老爹放牛的情景,如今只觉得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他熄掉了煤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海风轻轻吹过,盐田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