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帝都龙台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帝都龙台 (第2/2页)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对阿糜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这位东家,确非寻常商人。你能一路平安抵达龙台,也是托福于此。”
他话锋一转道:“那么,你们是何时、如何进入龙台城的?入城之后,那东家与陈管事,又是如何安置于你?你之后在龙台,又是如何落脚,以至于卷入眼下这桩是非之中?”
苏凌的问话,将阿糜的思绪从对那商队“畅通无阻”的惊异中牵引出来,落回到那段漫长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陆路旅程上。
她轻轻吁了口气,似要排解回忆带来的沉闷感。
“从渤海州到龙台......”
阿糜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丈量那段遥远的距离。
“确实很远,很远。我们走的是官道,可那官道......许多地方坑坑洼洼,铺路的石板碎裂了也没人修,长满了荒草。有些桥梁看着就摇摇欲坠,过车时能听到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路两旁,有时能见到荒废的村落,断壁残垣,野草丛生,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凉。偶尔也能见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躲在远处怯生生地望着我们这队车马,眼神空洞又麻木。”
“陈管事会让人远远扔些干粮过去,但从不许他们靠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过,我们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不慌不忙。”
“每天天色大亮才启程,日头刚偏西不久,就开始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或者赶到沿途的城镇投宿。”
“若是遇到稍大些、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城池,便会在城里住上一两日,美其名曰‘休整’。”
“车队里的人,包括那些护卫,也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没有丝毫寻常行商那种风尘仆仆、紧赶慢怕耽误行程的急切感。就好像......他们不是在赶一趟关乎利润的买卖,倒像是......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时辰充裕的行程。”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种行进节奏,在乱世行商中极不寻常。
商贾重利,讲究的是“时间便是金钱”,尤其长途贩运,更需计算行程,规避风险,少有如此“悠闲”的。
除非,他们运送的“货物”非同一般,或者,他们根本不在意寻常商贾所在意的“时间”与“风险”。
“那一路上的花销用度呢?可需你自己承担?”,苏凌看似随意地问道。
阿糜连忙摇头道:“不用,完全不用我操心。住客栈,都是商队统一安排,我每次都有一间单独的下房,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
“一日三餐,也自有客栈伙计送到房里,或者车队扎营时,有专门的伙夫做好,陈管事会派人给我送来,有菜有饭,有时还有些肉食,比我在岛上和渔村时吃得好多了。”
“我......我曾想将陈管事在渤海时给我的那些银钱拿出来,权当食宿费用,可管事的伙计只是笑着摆手,说东家早有吩咐,姑娘既是同行,一应开销自由商号承担,让我好生收着银钱,以备将来在龙台不时之需。”
“我推辞不过,也就......也就厚颜受了。”
说到后面,阿糜声音渐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虽然当时是生存所迫,但回想起来,这般受人恩惠,心中总有些不安。
“看来这位东家,倒是位信人,也果真‘大方’。”
苏凌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但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闪而逝。
这不仅仅是“大方”能解释的
。对一个顺路捎带、言明下船后即无瓜葛的孤女,不仅提供车马,还全程包揽食宿,细致周到。
这份“周全”,恐怕不止是出于善心或遵守承诺那般简单。是刻意示好以图后报?还是某种下意识的、基于其身份地位的处事习惯?
抑或是......对阿糜本身,仍存有某种未言明的“关注”?
“一路之上,可曾再见过那位东家?”苏凌问出了关键。这位神秘东家的行踪,是判断其态度和用意的关键。
阿糜再次摇头,这次摇头的幅度很肯定。
“没有,一次都没有。自从在渤海码头,他上了那辆更宽敞的马车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每次车队停下,无论是住店还是扎营,我那辆小车总是停在车队靠后的位置。”
“等我下车时,东家那辆马车要么帘幕低垂,静悄悄的,不知人是否已在车内;要么就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仆从簇拥着,从另一处入口直接进了客栈上房,或者早已安顿在了营地最舒适的中心位置。”
“不止一次,而是每次都是如此。陈管事倒是时常能见到,或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或指挥众人安顿,但东家......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有时夜深人静,我偶尔会听到车队前头那辆最大马车附近,有低低的、恭敬的禀报声,还有极轻微的、像是陈管事的声音在应答,但从未听到过那位东家本人的声音。”
“他好像......完全不需要露面,一切事务都由陈管事和下面的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凌微微颔首。这印证了他的某些想法。这位东家身份尊贵,且有意与阿糜这个“意外”保持距离。
这种距离感,并非出于厌恶或轻视,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阶层隔阂,以及或许存在的、不欲让阿糜过多了解其行踪秘密的考量。
全程匿行,连面都不露,这绝非常态。
苏凌示意阿糜继续说下去。
“走了很久,很久......”
阿糜的声音有些悠远,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终于抵达终点前的恍惚。
“具体多少日子,在那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重复又变化的风景,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午后,天气有些闷热,马车里更是气闷,我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感觉车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外面人声、车马声也渐渐嘈杂密集。”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仿佛回到了当时的情景。
“就在这时,轿帘外传来陈管事那熟悉而平稳的声音,‘阿糜姑娘,前面不远便是龙台城东城门了。姑娘可稍作整理,咱们准备进城了。’”
“龙台城!”
阿糜重复这三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都有。手心一下子就出了汗,昏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终于到了吗?这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过、在我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天下第一城,大晋的京都,就在眼前了?”
苏凌能想象阿糜当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长途漂泊后终于望见终点的如释重负,更是一种对未知的、传说中的巍峨帝都的本能敬畏与忐忑。
对于一个背井离乡、历经劫难的异族少女而言,龙台城既是可能的安身立命之所,亦可能是一个更大、更陌生的漩涡。
“我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轻轻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小窗帘一角,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阿糜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一道如同巨大苍灰山峦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阴影!那城墙......太高了,高得仿佛要插入低垂的云层里!”
“我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高大、如此绵长的城墙!它沉默地屹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风雨打磨后的、沉甸甸的灰黑色,厚重、坚固、无声,却仿佛蕴含着能压垮一切反抗力量的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描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然后,我看到了一座门。一座镶嵌在那无边城墙中的、巨大无比的门洞。那就是东城门吧?”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它依然显得那么雄伟,那么......沧桑。门洞上方的城楼,层檐叠嶂,如同盘踞的巨兽,俯瞰着城墙下蝼蚁般来往的人流车马。”
“我曾经以为,靺丸王庭的那座王城大门,已经是世上最高大、最壮观的了,站在下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王权的威严。可是......”
阿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自嘲笑容,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跟眼前这座龙台城的东城门一比,靺丸的王城大门,简直就像是......像是我们渔村那个简陋的木栅栏门,粗糙,低矮,不值一提。”
“那种差距,不是大小高低的差距,而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底蕴、时光沉淀下来的重量上的天壤之别。”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乃大晋六百年国祚之核心,历代先民心血智慧,帝王将相气运所钟,自然非同凡响。”
“一砖一石,一木一瓦,皆承载着光阴与故事,非寻常邦国王城可比。”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对这座古老帝都复杂难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