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失泰山(下)
第二百九十章 失泰山(下) (第2/2页)「元冲啊,这船跟彩头都好!我喜欢!哈哈哈!」
主桌上,陶微得意地掩嘴轻笑,贺元冲享受完众人的赞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似「谦逊」地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我就是投其所好罢了,今天是您的生辰,所以论及到费心思,我肯定是比不上您女儿闹秋的,我听说我哥的礼物,都要她来帮着参谋,就是想着今天要给您个惊喜了。」
他语气诚恳,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狡黠。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贺天然身上,他心念一动,虽然余闹秋先前几次提及,但自己并没有把「贺礼」这事儿看得太重,毕竟他又不像贺元冲那样现在跟余家有着那麽深的利益往来,所以这事儿不光是他,就连余闹秋都觉得这次的礼物心意到了就行。
可随着贺元冲这个弟弟的「宝船」在前,现在反倒搞得自己不送一个更贵重点的东西还不行了……
而且他着话里话外左一个「费尽心思」,右一个「准备惊喜」,难道他是知道自己要送什麽?
余闹秋告诉他的?
没理由啊,上次的家宴余闹秋已经知晓了贺元冲只是贺盼山的「养子」,加上上次自己在铂宫帮女人分化了贺元冲的那帮合伙人,照理来说他俩现在的关系,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
贺天然再次看向余闹秋,此刻女人的脸上笑容生硬,虽然她今天种种反常的举动已经让贺天然心生疑窦,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已经没时间让他去思考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了。
这位贺家长子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弯腰拎起那个紫檀木盒,步履从容地走到了红毯前,将盒子放在了那尊光芒万丈的宝船旁边。
「元冲送的是金玉满堂,我这个当哥哥的,又有余小姐在旁帮我参谋,自然也要投其所好一些。」
贺天然淡淡一笑,手指轻轻扣开了木盒的锁扣。
没有金光,没有璀璨。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一块寿山石原石。
石头呈赭黄色,质地温润却显得厚重沉闷,未经细致雕琢,保留了石头原本的棱角与粗砺。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这块石头,无论是从价值、心意、寓意,都不弱於方才那尊金龙鱼,只是在这满堂的珠光宝气中,它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哑巴,显得格格不入。
为此,贺天然开口介绍起来:
「俗话说『一两黄田三两金』,这正是一块质地少有的田黄石,产自於余叔的故乡寿山,这石头最适合用来篆章刻印,取意余叔掌权稳固,更取了『寿山』二字,寓意寿比南山,基业长青……」
「哎呀——!」
贺天然的话音未落,主桌旁边一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惊呼,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介绍。
打岔的是一个发型渐秃的年轻男人,手里捏着酒杯,脸喝得通红,方才贺元冲唱歌时,他是率先冲上来与其勾肩搭背的闽商之一,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贺大少爷,您这话说得是漂亮,石头也是好石头,我们闽商谁不知道田黄石啊,但是……」
那男人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指了指台上,一脸「我是个粗人但我说句公道话」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但是咱们做生意的都晓得个理儿,这船在水里行驶,最怕的是啥?最怕的就是触礁啊!刚才贺二少才送了『鱼龙宝船』,祝咱们海港区财源广进,一帆远航,贺大少爷这就搬来这麽块石头横在这儿……」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金龙鱼和石头的距离,声音陡然拔高:
「这岂不是要堵住财路,让这金龙鱼一头撞上去吗?!这寓意……怕是不太吉利吧?」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但凡商人就没人想讨个这样的晦气,何况余耀祖迷信风水,这群闽商上行下效,一时之间本来喧闹的寿厅还真没了人言语。
原本还对那块田黄石颇感兴趣的余耀祖,脸色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那尊昂首摆尾的金龙鱼,又看了看那块沉默敦实的石头,依旧是一脸弥勒笑容地看着贺天然,没有忙着为这个後辈开脱,也没有被触到霉头的发难。
「是啊……这船要是撞上石头,那不得直接沉底了?」
「这彩头确实有点冲了……」
周围的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贺元冲站在一旁,一脸无辜又为难地看着贺天然,还适时地帮腔道:
「哎哟郑总,你也别这麽说嘛,大哥他搞艺术的,不懂咱们这些生意场上的讲究,我们都是好心不是……」
余闹秋坐在位置上,脸色煞白如纸,她手指死死抠着桌布,呼吸都停滞了。
她想解释,这块田黄石是她千挑万选的,寓意是「石来运转」、「寿比南山」都是一些吉利的寓意。
可她万万没想到,贺元冲竟会率先送出一条船来,又被亲族解读成了「触礁」,余耀祖私底下的迷信她再清楚不过,但自己好歹是他女儿,能解释的事都不算什麽……
但贺天然呢?
贺天然会怎麽想?
一瞬间,余闹秋想明白了一切,她猛然看向在旁为自家兄弟解释的贺元冲……
这家伙……是在报上次自己接纳他那帮狐朋狗友的仇,让自己在贺天然面前也里外不是个人?
所以,贺元冲这厮献船,看似是在为难他哥,其实……是冲着她余闹秋来的?
如果自己在贺天然眼里都失去了信任,以为这次是自己与贺元冲是同谋,给他使绊子,那麽……
越是形式明朗,余闹秋心下惊惧,正想说些什麽为贺天然辩解,但冥冥之中她还是喉头一紧,终究是慢了一拍,耳边只听贺天然已是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这位郑老板说得对,这块石头放在这儿,确实是挡路的。」
只见贺天然没有丝毫的慌乱,面对诬陷挑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砺温润的田黄石,声音清朗,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连一直不动如山的贺盼山都皱起了眉头,白闻玉更是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不过……」
贺天然话锋一转,手指轻轻在石头上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沉响:
「它挡的不是财路,挡的是,绝路。」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面色阴沉的余耀祖,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谦卑的通透:
「余叔,这宝船虽好,寓意咱们余家乘风破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船若是开得太快,太急,眼里只盯着前方的金山银山,往往就会忘了商海下的波谲云诡,一头撞进那万劫不复的漩涡……」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低着头的余闹秋,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深意:
「闹秋之所以特意为您寻来这块石头,取的就是它『稳重』,『惊醒』的本意,这还让我想起在《红楼梦》中出现过一副楹联,叫作——
『身後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余闹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的贺天然。
他在……帮我?在被「背刺」之後,他还在帮我圆场?
还是说,他在藉此……警告我?
贺天然并没有看她,这十四个字一出,不少年长的闽商,随即陷入了深思,而他惯有的低沉的嗓音,继续在这陷入沉默的氛围里回荡,字字珠玑:
「余叔,锦上添花的人太多,您载着咱们大家扬帆起航容易,但可切莫忘了谨慎与安稳,这块石头压在这儿,就是为了提醒咱们,在身後有『余』,风光无限之时,要懂得『缩手』;在船行至『眼前无路』之前,有一块石头压住,能让它知难而返,免得真的船毁人亡。」
这番话,还真是让那些仰仗着余耀祖的亲族们与闽商们汗颜,而接下来,贺天然面朝那位郑姓闽商,更是掷地有声:
「而那什麽『触礁沉船』更是无稽之谈,就好似一叶障目,这满船的金银便是那叶,这沉稳的石头便是山,唯有拨开眼前的浮华,方能见到真正的——
泰山。」
话音落下,贺天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
「……」
大厅里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好!好一个身後有余忘缩手!好一个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余耀祖猛地站起身,此刻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激动与感慨。
他毕竟是闯荡半生的老江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其中的暗指,他怎麽会听不懂?
他大步走上前,竟然直接略过了那尊金光闪闪的宝船,双手重重地拍在贺天然的肩膀上,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块田黄石,朝着贺盼山激动嚷嚷道:
「老贺啊!你这儿子有大智慧啊!不愧是当大导演的人啊!瞧瞧这话说的,这礼送的,咱们做生意的,冲得猛不算本事,能刹得住车,才是真本事!这块『泰山石』,我收下了!闹秋、天然,你俩有心了,有心了!」
一时间,寿厅喧嚣再起,有人举起酒杯,纷纷上去敬酒,只比刚才贺元冲献礼时,更加热闹。
贺元冲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那个刚才叫嚣的「郑总」更是尴尬得缩回了人群里。
而坐在位置上的余闹秋,她看着台上那个被父亲赞赏,被众人仰望的贺天然,他不仅化解了这次危机,还把功劳平摊出来了一份推给了她,不光惊醒了一番那些围在余耀祖身边的亲族与商人,还给了她在父亲面前最大的体面……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所坐的位置……
脑中不断地重复着那十四个字——
身後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