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晴雯被训,林黛玉叮嘱,月娘家事
第296章 晴雯被训,林黛玉叮嘱,月娘家事 (第2/2页)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後,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
贺千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却又带着小心,欠身回道:「托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点子微功,蒙上峰擡举,调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马都监。吴镗舅兄也得了个调令,随我同去青州卫所里当个副手。」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这点前程,全赖大人上次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声笑道:「贺老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帮衬我,替我解了围,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呢!该我谢你才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吴镗身上,笑容依旧和煦,「大舅哥,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里头知道了,定然欢喜。她常念叨你们吴家,如今你得了实缺,正是光耀门楣。你且去内院,把这事亲口告诉你妹子,也叫她高随即吩咐桂姐儿:「桂姐儿,领舅老爷进去见大娘。」
吴镗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口中应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随着桂姐儿往後宅去了。厅内只剩西门庆与贺千户二人。
贺千户见吴镗走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出几分恳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来,一是辞行,二来……也是斗胆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擡:「哦?贺老哥但讲无妨。」
贺千户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还有几处薄产,根基到底还在清河。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心里总是不踏实……万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闲暇时,能稍加看顾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尽!」说着,又是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一把,语气笃定:「贺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给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护着你家里老小。」
贺千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满脸放光,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刀山上也安稳了!」
他知道西门庆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得了这句承诺,比得了圣旨还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稳无忧。
那边桂姐儿引着吴镗进了吴月娘房里。月娘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佛前香菸袅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桂姐儿轻声禀道:「大娘,舅老爷来了。」
月娘闻声,缓缓睁开眼,见是兄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哥哥来了。」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麽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麽?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麽?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竞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觉得这个熟悉的妹妹,在香菸缭绕的佛堂光影里,竟显出几分陌生,自己这吴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这妹妹似乎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月娘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对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说罢,也不待吴镗回应,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进了里间卧房。
吴镗独自坐在外间小厅,听着里间传来开箱启柜、翻动物件的轻微声响,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会儿,月娘走了出来,身後跟着的小玉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轻。
月娘示意小玉将匣子放在吴镗面前的八仙桌上,亲手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白花花、亮闪闪,齐齐整整码着好些雪花官银锭子,还有几卷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银票。那银光晃得吴镗眼睛都有些发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
吴镗「啊呀」一声,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妹妹,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禄,怎好……」
月娘擡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你听我说完。这银子,分作两笔。」
她拈起匣中一叠银票和几锭小银,约莫五百两之数:「这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老爷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顿住处,添置些得用的家什仆役,莫要寒酸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两上,语气更加郑重:「这一千五百两,却不是白给你的。是我做主,借给你的「官吏债』!」
「官吏债?」吴镗一愣。
「正是,」月娘点头,「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上下打点,同僚间往来应酬,甚至疏通关节,谋求个长远便利,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你那点俸禄,够做甚麽?这钱,就是给你去到任上钻营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门府借给吴家的。」
吴镗听得「钻营」二字,脸上有些发热,刚想推辞,月娘又抢先道:「你莫要推。这债,你记在心里便是。若有余裕,慢慢还来,不拘时日。至於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自会寻个由头跟老爷说项,给你停了,我这点主意,应该还是能做的,哥哥若实在艰难,一时还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银子,慢慢替你填上。横竖不能让你为这银子作难。」她见吴镗嘴唇翕动,还要说话,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须明白!这钱,我不是借给你吴镗一个人,是借给吴家的!我随是嫁出去的女儿,已是西门家的人,但我还是吴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铺路,扎稳根基,光耀吴家门楣,莫要辜负了!」
吴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又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推拒。月娘见他默认了,这才稍缓了神色,但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字叮嘱道:「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哥哥给我牢牢记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吴镗眼底:「你此去为官,若得了些浮财,或是手上有了宽裕,打算送份厚礼,攀附哪位要紧人物,打通甚麽关节一一记住!送谁?送多少?何时送?如何送?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更不能听旁人撺掇!务必,务必先问过老爷的意思!让他给你拿个主意!听见没有?」最後这「听见没有」四个字,月娘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威严,全然不似方才在作为妹妹那般温婉。
吴镗被她盯得心头一凛,背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谨记!凡事必先禀过妹夫!」
见吴镗应承得真切,月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道:「这就好。另外,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孩子们也受罪,有我在这里看着,日常照应着,总比你带着他们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也省得你公务缠身还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吴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辞行,也正是想与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妹妹竟已替我虑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月娘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後,让嫂子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趟,我在家里备桌便饭,一家人聚聚,我也好当面交代他们几句家常话。」
她说着,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还有许多行装要打点,我就不虚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门在外,凡事多思量,谨慎为上。去吧,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这份前程,记得要多写信回来。」吴镗知道妹子治家严谨,不敢多待,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吴家未来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负妹妹所望!」这才由小玉引着退了出去。吴镗走後,月娘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佛龛前袅袅升起的香菸,脸上那精明强干的神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合十默祷。
大官人在厅上让玳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贺千户,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却见平安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着身子,手将那帖子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又是一愣,这人怎麽来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