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5章蛛丝马迹
第0325章蛛丝马迹 (第2/2页)周娘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半块玉佩吸引了一瞬。她不是第一次见了,阿贝来绣坊做学徒虽不过短短两月,但这姑娘干活拼命,天赋惊人,更难得的是身上有种不同于一般小家碧玉的爽利劲儿,周娘子很是喜欢。这玉佩阿贝贴身戴着,显然是极要紧的东西。周娘子早年也是在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隐约觉得这玉佩的形制和雕工不像寻常百姓家能有,但阿贝说是家传的,她也不便多问。这乱世里,谁还没点不愿提及的过去呢?
“阿贝,这活儿赶完了,你也好好歇两天。工钱我加倍算给你!”周娘子豪爽地说,小心地将《百鸟朝凤》台屏移到一旁准备好的锦盒里,“等赛绣会的消息!”
阿贝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冲淡了她眉眼间常有的那份过于专注的锐气:“谢谢周姨。”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那半块微凉的玉佩。养父莫老憨重伤卧床,急需钱用,江南老家还有虎视眈眈的黄老虎……这次赛绣会,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挣到一笔“大钱”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就在这时,前头店面传来伙计有些急促的招呼声:“哟,秦二爷,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里边请!”
周娘子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秦麻子?他来做什么?”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厌烦和警惕。
阿贝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枣红色团花绸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摇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从前店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走了进来。这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只是生了一脸浅淡的麻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的市侩气。他是这一片有名的“掮客”兼地头蛇,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专门倒腾些不大不小的买卖,也替人“了难”,名声不算好。
“周娘子,忙着呢?”秦麻子哈哈一笑,目光却像刷子一样,迅速扫过后院,在长案上那幅光彩夺目的《百鸟朝凤》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惊叹,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将玉佩塞回衣领的阿贝身上,尤其在阿贝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阿贝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
“秦二爷,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绣坊来了?”周娘子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身体却隐隐挡在阿贝和工作长案之前。
“听说周娘子这里来了位手艺绝佳的绣娘,一幅《百鸟朝凤》惊为天人,秦某特来开开眼。”秦麻子摇着扇子,说得客气,脚步却不停,径直往长案边走。
周娘子不好硬拦,只得跟着,嘴上道:“不过是坊间夸大其词,我们小本经营,胡乱绣些东西罢了,当不得秦二爷如此夸赞。”
秦麻子已经走到案前,俯身仔细去看那幅台屏,嘴里“啧啧”有声:“好,真是好!这针法,这配色,这灵气……周娘子,你有这样的宝贝,怎么还窝在这老城厢?早该发达了!”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再次瞟向阿贝,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手上、穿着上打了个转。
阿贝垂下眼,开始收拾自己手边的绣篮,将各色丝线分门别类卷好,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没注意到秦麻子探究的视线。
“秦二爷说笑了。”周娘子干笑两声,“不知二爷今日来,是有什么指教?”
秦麻子直起身,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脸上笑容不变,却压低了些声音:“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件小事,想跟周娘子,还有这位……”他目光转向阿贝,“这位姑娘打听打听。”
周娘子心头一跳:“打听什么?”
秦麻子却不直接回答,反而看着阿贝,语气显得格外“和蔼”:“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江南水乡来的?年纪轻轻,有这样一手好绣艺,真是难得。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阿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秦麻子:“家乡遭了灾,跟家人失散了,流落到沪上混口饭吃。绣活是跟老家娘学的,谈不上师承。秦二爷问这些,是有什么活计要关照么?”她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怯懦,也没透出任何有用信息。
秦麻子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姑娘快人快语。活计嘛,自然是有。不过……”他话锋一转,扇子又指向那幅《百鸟朝凤》,“我更好奇的是,姑娘这般年纪,这般出身,是如何习得这等早已失传的宫廷针法?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阿贝的领口,“姑娘身上佩戴的饰物,似乎也颇为别致,不似凡品啊。”
最后这句话,让周娘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阿贝收拾丝线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院子里短暂的寂静被前店隐约传来的市声填满,却更显得后院的空气凝滞。天井上方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又厚重了些,光线越发暗淡。
阿贝缓缓将最后一卷丝线放入篮中,盖上蓝花布盖,然后才直起身,看向秦麻子。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秦二爷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绣法么,不过是自己瞎琢磨,熟能生巧。至于饰物,”她抬手,很自然地将领口又拢了拢,那半块玉佩被彻底掩住,“不过是家传的一件普通小玩意儿,年头久了些,不值什么钱。秦二爷见多识广,怎么还对这种小东西感兴趣?”
秦麻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盯着阿贝看了两秒,忽然又“啪”地打开折扇,摇了摇:“普通小玩意儿?呵呵,或许吧。是我多心了。”他转向周娘子,“周娘子,你这幅《百鸟朝凤》是好东西,顾家赛绣会上定然能大放异彩。不过嘛,这沪上水深,好东西也容易招风。你们……好自为之。”说罢,也不等周娘子回应,摇着扇子,又踱着方步,慢悠悠地往前店去了。
伙计送客的声音隐约传来。后院,周娘子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这秦麻子,阴阳怪气的,吓我一跳!阿贝,你没事吧?”
阿贝摇摇头,目光却追着秦麻子消失的月亮门方向,微微眯起。那一眼里的探究和算计,她看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的绣艺,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这玉佩吗?
她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胸口。冰凉的玉佩贴在肌肤上,带着养母交给她时那郑重的嘱托:“阿贝,这玉是你被捡到时就在怀里的,必是你亲生父母所留。好好戴着,也许……将来是个凭据。”
亲生父母……会是怎样的人?这玉佩,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初到沪上,只是显露了一点绣艺,就引来秦麻子这样的人旁敲侧击?
“周姨,”阿贝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这几天,我能在绣坊后面那小隔间里多待会儿吗?我想再琢磨几样新针法。”
周娘子只当她是被秦麻子搅扰了心情,或是想为赛绣会做更万全的准备,连忙点头:“成,成!那间屋子安静,你随便用。缺什么丝线布料,只管跟我说。”
阿贝道了谢,拎起自己的绣篮,向后院角落里那间堆放杂物、但也算清净的小隔间走去。转身的刹那,她脸上那层属于绣娘阿贝的温顺与平静慢慢褪去,眉宇间凝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水乡女儿莫阿贝的锐利与警觉。
风雨欲来,她虽不知风从哪个方向起,雨又会多大,但多年在水上与风浪搏击养成的本能告诉她,站稳脚跟,握紧手中一切可用的“桨”和“篙”,总是不会错的。
这沪上,果然不比平静的江南水乡。
而相隔数里,齐公馆书房内的齐啸云,对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缓缓合上了手中那份关于当年花匠王福海“意外”身亡的、疑点重重的卷宗副本。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地敲响了四下,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震荡,传得很远,仿佛也隐隐传到了老城厢那间杂乱的小隔间窗外。
阿贝坐在简陋的条凳上,就着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指尖捻了捻,眼神专注,仿佛眼前的绣绷就是她需要破开的、迷雾重重的未来。
钟声余韵里,两个原本绝无可能产生交集的点,在这座庞大城市的不同角落,因为一段沉寂多年的往事,一块断裂的玉佩,以及某些重新开始活跃的暗影,在各自不知情的情况下,命运的轨迹,已然朝着某个或许注定交错的方向,偏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