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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9章蕃瓜弄雪

第0339章蕃瓜弄雪 (第2/2页)

她说不下去了。
  
  贝贝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寒风冻住的芦苇。
  
  “你就干了。”
  
  不是问句。
  
  老妇人没有辩解。她只是把脸埋进那双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喉咙里逸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像困兽濒死的低嗥。
  
  “我把大小姐抱出莫家的时候,她刚吃了奶,睡得很沉。月光底下,她的小脸白得像豆腐,眉毛淡淡的,眼睫毛又长又翘,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老妇人抬起头,泪流满面,“她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我一路走,一路想,要不拐去巡捕房自首算了。可是儿子还在里头关着,老头子还停在后院没入土……我狠不下心,我恨我自己狠不下心……”
  
  贝贝静静地听着。
  
  她从未见过三个月时的自己,也从未听任何人描述过。此刻她听见了,从遗弃她的人口中,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孩,裹着细软的绫罗襁褓,颈间系着半块游龙玉佩,在腊月十六的月光下被抱出莫家大宅,辗转三百里,丢在江南小镇的码头边。
  
  那个婴孩不知道冷,不知道怕,不知道自己从此将拥有另一对父母、另一个名字、另一种人生。
  
  那个婴孩是她,也不是她。
  
  “你在码头把我放下之后,”贝贝说,“做了什么?”
  
  老妇人用力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发颤,却比方才平稳了些。
  
  “我照那人吩咐,把大小姐的襁褓搁在码头边一间货栈的后檐下。那地方背风,寻常没人经过。我把那半块游龙玉佩塞进襁褓里,又撕了块纸,借货栈后门挂着的灯笼写了五个字,塞在她贴身的小袄里。”
  
  “请留她一命。”
  
  老妇人点头。眼泪又淌下来,她不去擦,任它流进嘴角。
  
  “我知道赵老爷要什么。他不要大小姐的命,他要的是莫家骨肉离散。大小姐只要不在莫家,是死是活,他不在乎。”她顿了顿,声音干涩,“可我在乎。我这一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亏心事,我不能让大小姐死了没人收尸。那五个字是写给过路人的。但凡看见的人有半分恻隐之心,总会救她一把。”
  
  贝贝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卖糖粥的挑子经过,苍老的叫卖声拖得老长,从弄堂这头传到那头。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那个接应你的人,”贝贝说,“是谁?”
  
  老妇人摇头。
  
  “我从未见过那人第二面。他中等身量,穿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事成之后,他兑现了承诺——我儿子七天后被放出来,棺材铺的债也清了。可他警告我:这事烂在肚子里,但凡走漏半个字,赵老爷让我全家陪葬。”
  
  “所以你就烂了十七年。”
  
  老妇人垂着头,没有辩解。
  
  贝贝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位二小姐,”她背对着老妇人,声音很轻,“这些年,你见过她吗?”
  
  老妇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见过。”她说,“每年腊月十六,莫夫人的寿辰。那孩子每年都陪她母亲来蕃瓜弄后街的糕团店买松糕,只买一小块,用油纸包着,说是母亲年轻时最爱吃的味道。我躲在柜台后头看她,她生得和大小姐一模一样,眉心的红痣也是浅淡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
  
  “二小姐命苦。莫家败落后,她随夫人搬来闸北,一间八平米的棚屋,一张木板搭的床,一盏用洋油桶改的灯。七八岁的孩子,踩着板凳生炉子做饭,手背烫了泡也不哭。十岁那年夫人害病,她半夜一个人跑去药铺拍门,跪着求坐堂郎中出诊。十二岁进教会学堂,每天放学去给洋人太太做帮佣,攒下的钱全交给夫人。”
  
  贝贝没有回头。
  
  “她……恨莫家吗?”
  
  老妇人摇头。
  
  “二小姐从不提莫家。那间棚屋里没有一张莫家的旧物,夫人也从不跟她说起从前。可她心里什么都记得。齐家少爷每年来看她,她从来不肯收贵重的礼,只收书。她攒的那一摞书,每一本扉页都写着‘莹莹’两个字,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的。”
  
  老妇人抬起头,望着贝贝僵直的背影。
  
  “大小姐,”她轻声道,“二小姐等了你十七年。”
  
  贝贝没有应。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沙剥蚀了千年的石像。窗口的斜阳落在她肩头,把旧棉袄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了绣品的包袱,攥得指节泛白。
  
  良久,她迈开步,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板门。
  
  “大小姐!”老妇人撑着柜台想追,腿却软得站不起来,跌回椅中,“大小姐,你……你还来吗?”
  
  贝贝在门槛外停了停。
  
  阳光从门帘缝隙斜射而来,把她半边侧脸镀成暖金色。她侧对着老妇人,垂着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会来的。”她说。
  
  老妇人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弄堂尽头,慢慢瘫回椅背。
  
  柜台上还搁着糊了一半的火柴盒,糨糊干涸成半透明的硬壳。她枯坐了很久,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窗外卖糖粥的挑子早已走远,巷子里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座钟的嘀嗒声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把那张没糊完的火柴盒纸片捡起来。
  
  指尖抖得很厉害,怎么也捏不住那薄薄的纸边。试了三次,纸片滑落,飘进柜台下的阴影里。
  
  她伏在柜台上,喉咙里滚出压抑了十七年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轻得像冬夜雪落。
  
  贝贝走出蕃瓜弄时,暮色已经四合。
  
  弄堂口的电线杆上亮起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圆圈。她站在光圈边缘,回头望了一眼。
  
  福安里十二号那扇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有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晕开淡淡的一缕白。
  
  她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是生炉子热晚饭,也许是继续糊那些永远糊不完的火柴盒,也许是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桌上某张泛黄的全家福。
  
  她不知道。
  
  她把包袱换到右手,往西走去。
  
  从这里到霞飞路,要先穿过英租界,再经过跑马厅,最后沿着亚尔培路一直向南。她要走很久,很久。
  
  她不觉得累。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结了薄冰的水洼里。有电车叮当作响地从身旁驶过,车厢里挤满了放工的人,一张张疲倦的脸贴在玻璃窗上,被暖气呵成模糊的水雾。
  
  她走了很久,走到腿脚发麻,走到棉鞋里渗进冰凉的雪水,走到街边的店铺一家家打烊、卷帘门咣当咣当地落下。
  
  她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下停住脚步,倚着冰凉的墙壁,仰头望着被路灯映成橙红色的夜空。
  
  雪花又飘起来了。
  
  很小,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滴,像一滴迟到了十七年的眼泪。
  
  她想养母了。
  
  想那间临河的青瓦房,想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想养父摇橹时哼的歌谣。想那条她划了十七年的乌篷船,船头养母种的葱长得老高,风一吹就弯了腰。
  
  可她知道,她暂时回不去了。
  
  她还欠着那幅绣品。还欠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十七年的等待。还欠着那个和自己生着一样眉眼、在八平米棚屋里等了她十七年的姑娘,一声“姐姐”。
  
  她拢了拢棉袄领口,从屋檐下走出来,继续往南走。
  
  霞飞路147弄3号的黑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
  
  阿贵婶像是候了许久,见她进门,也不多问,只接过她肩头濡湿的包袱,递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贝贝捧着碗,站在客堂中央,望着条案上那尊白瓷观音。观音垂目,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洞察世间所有悲欢,又像什么都不曾听见。
  
  “婶婶。”她说。
  
  阿贵婶停住脚步,回过身。
  
  “沪上哪里有好的裱画店?”贝贝问,“要老店,手艺好的,能给传世之作做镜芯的那种。”
  
  阿贵婶怔了怔,目光落在她背了一路的包袱上。
  
  “姑娘是要……”
  
  “那幅画。”贝贝说,“我想绣完了,裱起来,配上紫檀木的镜框。”
  
  她顿了顿。
  
  “再过几日就是夫人的寿辰了。”
  
  阿贵婶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客堂。过了片刻,她捧来一本磨破了边角的簿册,摊开在八仙桌上,就着灯光,颤巍巍地翻找。
  
  “南京路上有家‘云锦阁’,专裱苏绣名家之作。”她指着一行工整的馆阁体,“老板姓苏,是扬州林家绣庄老东家的姻亲。姑娘你拿我的名帖去,他会相帮的。”
  
  贝贝接过簿册,指尖抚过那行褪色的墨迹。
  
  又是林家绣庄。
  
  又是十七年前那场大火,那个雪中送炭的莫夫人,那门从此结下、延绵两代人的善缘。
  
  “婶婶。”贝贝抬起头,“您也是莫家的老人,对么?”
  
  阿贵婶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坐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像一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梅。
  
  “老奴姓林。”她说,“林家绣庄老东家的幺女,莫夫人的闺中旧友。”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漏下,把天井里的蜡梅映成一片淡银色的烟霞。
  
  贝贝把那碗半凉的姜汤搁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棂。
  
  蜡梅开得比昨夜更盛,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冷香沁人。她伸手折下小小的一枝,簪在襟前的盘扣间。
  
  “婶婶。”她说。
  
  阿贵婶抬起头。
  
  “腊月初八,夫人的寿宴。”贝贝望着窗外,“烦您替我备一身衣裳。”
  
  她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照不见悲喜,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的光。
  
  “我要去见母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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