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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8章 药

第0478章 药 (第2/2页)

“绑了。”马彪说。
  
  两个人上去,把莫老憨的手反剪到背后。麻绳。不是新绳,是船上用的旧缆绳,浸过桐油,硬得像铁。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桐油渍着伤口,火辣辣的疼。莫老憨没有挣扎。他回过头,看了阿贝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阿贝差点没接住。但她接住了。她爹的眼睛里没有疼,没有怕,没有求。只有一句话:看好你娘。阿贝点了点头。
  
  莫老憨被带走了。五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隔壁的黑狗又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安静了。
  
  莫大婶瘫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两口枯井。她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掌上全是茧,洗衣服洗出来的,补渔网补出来的。阿贝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把地上的扁担捡起来。扁担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干净。蜜色的竹子在上午的光线里还是温润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扁担靠回门框上,跟以前一样的位置。
  
  然后她走进里屋。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线头。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这些年的积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些硬币。她数了数,不够。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手摸到领口,红绳,玉佩。她把玉佩拉出来,握在掌心里。玉是温的。
  
  她握着玉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线从木格窗里照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光里的那半张脸,眼睛是定的。跟她爹一样。
  
  她把玉佩塞回领口,站起来,走出里屋。莫大婶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
  
  “娘。我去镇上一趟。”
  
  莫大婶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家。哪儿也别去。”阿贝说完,走出了门。
  
  镇上的济民药铺在青湖镇唯一的石板街尽头。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一间抓药,一间坐诊。坐诊的是程老医师,须发皆白,手指上全是药汁浸出来的黄褐色。他给莫老憨看过病。去年冬天莫老憨风寒,咳了小半个月,咳得夜里睡不着。阿贝撑着船,载着爹来镇上。程老医师开了三副药,收了半价。阿贝站在柜台前。柜台是樟木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台面磨出了凹槽。柜台后面站着药铺的伙计,姓孙,二十来岁,圆脸。
  
  “孙大哥。程老医师在吗。”
  
  伙计认得她。“在。在里屋。”
  
  阿贝往里走。帘子掀开,药香扑面而来。当归,甘草,茯苓,白术,百味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苦。程老医师坐在诊桌前,正在写方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上慢慢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从镜片上面看她。
  
  “阿贝?”
  
  阿贝在他对面坐下来。诊桌很旧了,桌面上有墨渍,有药渍,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切药材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她把莫老憨被带走的事说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程老医师听着。毛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你爹的手,得赶紧接。”他说,“拖久了,骨头长歪,以后就握不了网了。”
  
  阿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需要多少钱。”
  
  程老医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老花镜后面垂下目光,拿起毛笔,在方子上继续写。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停了。
  
  “钱的事,不急。”
  
  阿贝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布包很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沉。她打开,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纸币,硬币,还有一枚银簪子。是她娘压在柜底的,年轻时候的嫁妆。
  
  “这些,先付。不够的,我挣。”
  
  程老医师看着桌上的钱。纸币是旧的,折痕很深,有的边角磨毛了。硬币有光绪的,有民国的,大小不一。银簪子躺在最上面,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荷花。他没有动那些钱。他把方子推过来。
  
  “这是接骨的方子。外敷,内服。药我让伙计抓。你先回去。你爹回来,马上给他敷上。”
  
  阿贝站起来。她没有说谢。只是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程老医师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她鞠完了,直起腰,把方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的时候,程老医师叫住了她。
  
  “阿贝。”
  
  她回过头。
  
  “黄老虎那里。别去。”
  
  阿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走出药铺。石板街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买菜的,挑水的,送孩子上学的。没有人知道码头边那间小屋里发生了什么。日子还是日子,别人的日子。
  
  阿贝走在人群里。十四岁的身量,在大人中间显得很小。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十四岁。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黄老虎的宅子。
  
  宅子在镇子另一头,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脚下踩着一个绣球,母的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门关着。门环是铜的,狮子头,跟石狮子一样张着嘴。阿贝站在门前。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褐色的,像青湖的水,不深,但你看不到底。
  
  她握住门环,叩了三下。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门房,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
  
  “找谁。”
  
  “黄爷。”
  
  门房打量了她一眼。十四岁的丫头,布衣布鞋,头上连朵花都没戴。
  
  “黄爷不见客。”
  
  阿贝从领口里拉出红绳。半块玉佩从衣服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青白色的玉,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断口处不规则的花纹,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的。
  
  “把这个给他看。”
  
  门房看着玉佩。又看了看阿贝。然后接过玉佩,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阿贝站在门口。门缝里能看见影壁的一角。影壁是青砖砌的,上面刻着松鹤延年。鹤的脖子弯着,松枝是虬的。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门房出来了。他把玉佩还给阿贝,手有点抖。
  
  “黄爷让你进去。”
  
  阿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玉重新贴上心口。她迈过门槛,走进黄宅。
  
  (第04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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