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送审
第341章 送审 (第1/2页)一九八六年七月二日,上海。
谢晋抱着两个剧本,走进文化局艺术处的院子。
刚下过雨,梧桐叶子上的水珠,被风吹落砸在肩上,凉丝丝的。
左手是《母爱》,右手是《原点》。
两个剧本,都是这几个月熬出来的。
尤其是《母爱》,前天晚上写到凌晨四点。
写完阿大站在病床边,对母亲说的那句“我不敢有孩子”,他放下笔,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今天送来审。
办公室里,张朝明正在看文件。
十几年过去,他头发白了大半,但动作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
看见谢晋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迎了两步:“谢晋!坐坐坐。好几年没来处里了吧?”
“上次是八二年,送《牧马人》的时候。”
张朝明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到桌上那两个剧本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封面的厚度,然后拿起《原点》,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很静。
窗户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张朝明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有时停下来多看几眼。
谢晋注意到,他停下的地方,都是自己最在意的那些。
三七站在孤儿院走廊尽头,问院长“我娘呢”,院长说“你没有娘”,他就那么站着。
三七给墙根的野猫,留半块馒头,后来冬天没了。
秀芬问“你喜欢男孩女孩”,他说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她说“那你就当我是那只猫”。
护士把女儿放进他怀里,他僵住,但舍不得放手。
抱着抱着,孩子不哭了。
女儿发烧,他骑车十八公里去县医院,一路想着“你不能有事”。
女儿婚礼上凑近他耳边说:“爸,你把我抱进你怀里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爸爸。”
张朝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谢晋手写的那行小字:“谨以此片,献给三七。虽然你从未被人应答,但你女儿管你叫爸。”
他合上剧本,放在右手边。
“这个本子,好。工人题材,孤儿成长,最后成了父亲。路子正,人物立得住,那几个细节,野猫,骑车十八公里,抱着婴儿舍不得放手,都准。老百姓爱看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标签,贴在《原点》封面上。
“这个剧本,可以批。”
谢晋点点头,等着他看下一个。
张朝明没有立刻拿起《母爱》。
而是问,“谢晋,这个本子,你写了多久?”
“三年。断断续续的。”
“刚才那个《原点》呢?”
“半年。”
张朝明点点头。他伸出手,把《母爱》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幕·母爱。某年,某林场。”
他顿了顿,旋即用红笔,在某年的字样上画了个圈,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场,张朝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
两个孩子睡在炕上。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张朝明继续翻。
母亲蹲下来,把手放在大儿子额头上。
大儿子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她说“阿大,妈对不起你”。
大儿子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流进耳朵里。
母亲把那碗粥端给小儿子。
小儿子咕咚咕咚喝完,意犹未尽地舔碗边。
大儿子脸朝墙躺着,肩膀在抖。
张朝明翻页的手,慢下来,最后停在那页。
三十年后。
医院病房。
八十二岁的母亲躺在床上,五十多岁的儿子站在床边。
她问:“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沉默了很久。
他补充道:“但我不敢有孩子。”
张朝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病房里安静极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和三十年前,他流下的眼泪一模一样。
张朝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谢晋手写的那行小字:
“他每月寄钱,从不附言。但邮戳上的日期,永远是每月初二。那是1960年,母亲第一次把那碗粥,端到小雨面前的日子。”
张朝明合上剧本。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剧本放在桌子中间,没有往右手边挪,也没有往左手边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凉了,又放下。
“谢晋,”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个本子,跟刚才那个不是一个路数。”
谢晋没说话。
“《原点》写的是一个人,怎么从无到有,怎么学会爱。老百姓看了,会觉得不容易,觉得日子再难也有奔头。”
张朝明顿了顿,“但《母爱》,”
他看着那个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谢晋,你跟我说实话,你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晋想了一会儿。
“想我娘。”
张朝明点点头。
“还想什么?”
“想我要是那个阿大,我该怎么办。”
张朝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化局的院子,梧桐树比十几年前,高了一大截。
“谢晋,你来。”
谢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张朝明指着窗外,那几个打羽毛球的年轻人。
“那些孩子,大的也就二十出头。他们看你的《原点》,会觉得三七不容易,会觉得日子再难也有奔头。但他们看你的《母爱》,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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