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深渊的代价
第344章 深渊的代价 (第2/2页)谢晋沉默了一会儿。
“你投。投完以后,你找他聊聊。告诉他,你这辈子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有什么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有什么半夜醒来会哭的事。让他把这些,写进下一个本子里。”
电话那头,赵鑫很久没说话。
久到谢晋以为他挂了。
“谢导,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谢晋握着话筒,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小赵,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还在这想这些事。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点傻?”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
“傻就傻吧。傻的人多了,路就走出来了。”
挂了电话,谢晋站在窗前没动。
天快黑了,那盆茉莉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想起1979年,第一次见赵鑫的时候。那时候他四十七岁,赵鑫二十四岁。两人在上海和平饭店的大堂里坐了一下午,聊电影,聊家,聊那些说不清但很重要的事。
八年过去了。
赵鑫三十二岁了。
他也五十五了。
八年里,他们聊过《家的生物学》,聊过《家的物理学》。
聊过应答,聊过离散,聊过那些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东西。
现在他们聊的,是陷阱。
现代电影叙事的陷阱。
这个陷阱由好莱坞建构,铺得又平又宽,走上去的人,都觉得这是康庄大道。
只有走到尽头,才发现自己,已忘了来时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破这个陷阱。
但他知道,有人和他一起在想。
这就已足够。
一九八六年七月八日,香港清水湾。
赵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十七份剧本。
年轻编剧投来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三十四岁。
十七个人,十七个故事。
他把谢晋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你投。投完以后,你找他聊聊。”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就是那个克隆人的本子。
作者叫陈子谦,二十二岁,刚从香港大学文学院毕业。
他把本子,递给周慧芳。
“这个人,约一下。明天下午,我请他喝茶。”
周慧芳接过来后,看了一眼封面。
“克隆人?这个题材不是挺常见的吗?”
“常见,但他写得好。好到我能看见他,站在那个墓前,跟自己说话。”
周慧芳愣了一下,点点头,拿着本子出去了。
赵鑫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但新叶长出来了,绿得发亮。
他想起1975年,游过深圳湾那天。
那时候他只知道一件事:我重生回来,不是为了赚钱的。
十一年过去了。
虽说他还是挣到了钱,可又不仅仅只挣到了钱。
现在的他开始想,但凡只要华语电影的叙事陷阱,被人总结为公式的那一刻,华语电影就会走向消亡。
用谁的语法,讲谁的故事,让谁看见谁。
文科用数学般的公式去归纳,这本就是对文科最大的侮辱。
就像后世里的爽文,所有人乐此不疲地总结公式,就连观众,都是非爽文不看。
就是没勇气,去探索更多精神世界里的可能性和叙事边界。
窗外有脚步声,是威叔。
他端着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赵鑫桌上,一杯自己端着,站在窗边。
“赵总,那棵凤凰木,今年落了四百七十二朵花。我数过。”
赵鑫笑了一下。
“威叔,你数这个干什么?”
“周伯当年嫁接的时候说过,这棵树开多少花,就有多少人记得。我数着,就知道有多少人。”
赵鑫端起茶杯,没说话。
威叔站了一会儿,又问:“赵总,周伯那封信,什么时候烧?”
赵鑫想了想。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们把那个坑填完。”
威叔没问是什么坑。
他只是点点头,端着茶杯出去了。
赵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凤凰木。
他知道,他的战友们都在。
他们还没堕落为那些用别人语法,写自己故事的人。
语法是别人的,但困惑是自己的。
只要困惑是真的,路就能走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老顾?是我。明天下午有个年轻人来,写剧本的。你陪我跟他说说话。”
顾家辉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赵鑫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谢晋最后说的那句话。
“人变傻后,路就走到死胡同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