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你们以为,猎物是谁?
第十七章:你们以为,猎物是谁? (第2/2页)因为一出门,便有人提陆寻。
提《春江花月夜》。
提他许文昭如何被压得一句诗都作不出来。
这对一个自诩江州才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下人把流言告诉他时,许文昭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下人低声道:
“外面都在传,那首《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写的。”
许文昭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一个无名书生,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种诗?!”
“定是盗来的!”
下人犹豫道:
“公子,这只是流言……”
许文昭冷笑。
“流言?”
“无风不起浪!”
“陆寻若问心无愧,怎么会有人传?”
他在屋内走了几步,越想越激动。
这就是机会。
只要坐实陆寻盗诗。
那他在明月舫上的耻辱,就不再是耻辱。
他不是输给了陆寻。
而是输给了一首盗来的诗。
许文昭立刻道:
“备车。”
下人问:
“公子去哪?”
许文昭眼神阴沉。
“文庙。”
“我要让江州士子都知道,陆寻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
小院里。
陆寻刚喝完药。
正在和青竹用眼神讨价还价。
事情起因很简单。
青竹只给他一块蜜饯。
陆寻觉得不合理。
昨日还是两块。
怎么今天就缩水了?
青竹的理由是:
“你昨天多写了二十七个字。”
陆寻差点被气笑。
连字都开始算?
青竹一本正经。
“伤员不能太费神。”
陆寻拿起纸,写道:
吃蜜饯不费神。
青竹道:
“但是你讨价还价费神。”
陆寻:“……”
他彻底服了。
这丫头跟在柳清霜身边,学坏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匆匆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不好。
“陆公子。”
“外面出事了。”
柳清霜正好从院外回来。
“什么事?”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低声道:
“有人在传。”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公子所作。”
“说他盗了已故老儒的遗作。”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先炸了。
“胡说!”
“那诗明明是陆寻在明月舫当场作的!”
苏云卿叹道:
“可外面已经有人信了。”
“尤其书院那边。”
“很多士子都在议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明明救了那么多人,还帮苏姐姐翻案,他们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陆寻却很平静。
甚至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青竹急道:
“你怎么还吃得下?”
陆寻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吃白不吃。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料到了?”
陆寻摇头。
然后拿起纸写: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低级。
苏云卿皱眉。
“低级?”
陆寻写:
但有用。
柳清霜点头。
“谣言伤人,确实有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杀不了我,就毁我名声。名声毁了,士子不信我,百姓不信我,之后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写道:
谁跳得最欢?
苏云卿道:
“许文昭。”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许文昭在明月舫丢了脸,现在终于抓到机会,肯定会跳出来。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蠢。
柳清霜问:
“要不要让监察司压下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能压。越压越像心虚。
苏云卿道: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陆寻慢悠悠写:
让他闹。
青竹瞪大眼睛。
“让他闹?”
陆寻点头。
闹得越大越好。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她大概猜到了陆寻想做什么。
“你要反钓?”
陆寻笑了笑,写:
谣言是谁放的,我不知道。但谁急着利用谣言,谁就是线。
苏云卿轻声道:
“许文昭?”
陆寻写:
他背后会有人推。盯住他,就能找到推他的人。
青竹恍然。
“所以你是故意不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寻点头。
青竹忍不住道:
“你心真脏。”
陆寻:“……”
这话怎么越来越多人说?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他这叫会用人心。”
陆寻心里一暖。
果然还是柳大人懂他。
结果下一秒,柳清霜补了一句:
“虽然也脏。”
陆寻默默放下纸笔。
他累了。
……
午后。
文庙前再次聚集了不少士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审沈怀义。
而是为了陆寻。
许文昭站在石阶上,手持折扇,神情激愤。
“诸位!”
“我等读书人,最重风骨!”
“诗文可输,才名可败。”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盗取他人遗作,欺世盗名!”
下面有人附和。
“许兄说得对!”
“陆寻若真是盗诗之人,那便不配称为才子!”
“必须让他出来解释!”
当然,也有人反对。
“可这只是流言。”
“没有证据,如何能定陆公子盗诗?”
许文昭冷笑。
“证据?”
“那我问你们。”
“陆寻以前可有诗名?”
众人沉默。
许文昭继续道:
“没有!”
“他不过青山县一个寒门书生,从前籍籍无名。”
“为何一夜之间,便能作出《春江花月夜》这等千古奇诗?”
“这合理吗?”
不少人开始动摇。
是啊。
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人,忽然写出千古名篇。
确实有些奇怪。
许文昭越说越激动。
“而且当夜诗会,他是被我逼急后才作诗。”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打算展示。”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虚!”
“说明这首诗来路不正!”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公子。”
“几天不见。”
“你还是这么自信啊。”
声音落下。
人群自动分开。
陆寻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脸色仍有些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
青竹跟在旁边,小脸紧绷,明显很生气。
苏云卿站在另一侧。
柳清霜则白衣佩剑,跟在他身后半步。
许文昭看见陆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陆寻!”
“你终于敢出来了!”
陆寻没有说话。
他举起纸。
纸上写着:
大夫让我少说话。
众人:“……”
许文昭也愣住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结果陆寻一来先说自己不能说话。
这算什么?
陆寻又举起第二张纸。
所以你说,我听着。
许文昭脸色一沉。
“好!”
“那我问你。”
“《春江花月夜》到底是不是你所作?”
陆寻举纸。
是。
许文昭冷笑。
“空口无凭!”
陆寻又举纸。
你也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声。
许文昭脸色一僵。
“我今日质疑你,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陆寻举纸。
你前日输给我,也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笑声更大了。
许文昭脸都涨红了。
“你少逞口舌之利!”
陆寻又举纸。
我没开口。
“……”
许文昭差点吐血。
这人不说话都能气死人!
他咬牙道:
“陆寻,你若真有才,今日便当众再作一首!”
“若你能再作出同等水准的诗,我便信你!”
此话一出,文庙前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对!”
“再作一首!”
“陆公子若有真才,再作一首又有何难?”
青竹脸色一变。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春江花月夜》那种诗,千古难得。
哪能说再作就再作?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许文昭这要求,摆明了刁难。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
陆寻却轻轻抬手。
然后拿过纸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青竹接过纸,念了出来。
“你确定?”
许文昭冷笑。
“当然确定!”
“若你作不出来,便承认盗诗!”
陆寻低头,又写了一行。
青竹看完,表情有些古怪。
她忍着笑念道:
“那你输了怎么办?”
许文昭一愣。
“我输?”
陆寻点头。
许文昭像是听见笑话。
“你想如何?”
陆寻写完,递给青竹。
青竹念道:
“你输了,就在文庙前大喊三声,许文昭不如陆寻。”
人群瞬间安静。
随即轰然大笑。
许文昭脸色铁青。
“你欺人太甚!”
陆寻又写:
“你刚才让我当众承认盗诗,不算欺人?”
许文昭咬牙。
“好!”
“我答应!”
“但你若作不出来,也要当众承认盗诗!”
陆寻点头。
他缓缓走上石阶。
文庙前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文昭眼中满是冷意。
他不信。
他绝不信陆寻还能再作出一首传世诗。
《春江花月夜》那种作品,绝不是随手能来的。
就算陆寻真有才,也不可能再来一首。
陆寻站在石阶上,看着文庙前密密麻麻的士子。
又看向远处茶楼二楼。
那里有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陆寻眼神微动。
果然有人在看。
他没有揭穿。
只是接过青竹递来的笔。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青竹愣了一下。
“题目?”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许文昭。
“他说,让你出题。”
许文昭冷笑。
“好。”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日暮将近。
江州城上空残阳如血。
远处飞鸟归林。
许文昭眼珠一转。
“便以登高为题。”
陆寻抬头看了他一眼。
登高?
这个题好。
太好了。
他放下笔。
这一次。
他没有写。
而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前排士子听见。
青竹急了。
“你不能说话!”
陆寻摆摆手。
这时候不说不行。
装逼这种事,写出来少一半效果。
柳清霜皱眉看他,却没有阻止。
陆寻站在文庙石阶上,望着远处暮色,缓缓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文庙前的笑声没了。
许文昭脸色微变。
陆寻继续道: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有士子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
苏云卿怔怔看着陆寻。
柳清霜也抬起了眼。
陆寻声音依旧平静。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文庙前死一般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叫好。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首诗,和《春江花月夜》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春江月夜的瑰丽浩渺。
那这首便是天地苍茫下的沉郁悲凉。
尤其陆寻此刻脸色苍白,身上带伤,站在暮色里念出“百年多病独登台”,竟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像是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
而是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
许文昭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彻底。
若《春江花月夜》还能被人说成盗来的。
那这首呢?
当场出题。
当场作诗。
众目睽睽。
如何再说盗?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开口:
“好诗……”
“千古悲秋之作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句绝了!”
“谁敢说陆公子盗诗?”
“这等才情,哪里需要盗?”
“许文昭,你还不认输?”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无数士子看向许文昭。
许文昭脸色青白交替。
他想反悔。
可刚才答应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寻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这比嘲讽更狠。
许文昭浑身发抖。
最终。
他咬着牙,颤声道:
“许文昭……”
“不如陆寻。”
声音很小。
众人立刻喊道:
“大声点!”
许文昭眼睛通红。
“许文昭不如陆寻!”
“还有两声!”
“许文昭不如陆寻!”
“许文昭不如陆寻!”
三声落下。
许文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陆寻拿起纸,写了一句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忍着笑念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许文昭差点当场昏过去。
而此时。
远处茶楼二楼。
灰衣魏管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
自己刚放出去的谣言,竟然被陆寻用一首诗,当场碾得粉碎。
不仅没毁掉陆寻的名声。
反而让他的才名更上一层。
“好一个陆寻。”
魏管事缓缓握紧茶杯。
“你还真是命硬。”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魏管事。”
“听完诗就走?”
魏管事身体一僵。
缓缓回头。
只见宋砚辞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身后是几个宋家护卫。
宋砚辞微微一笑。
“陆公子说了。”
“看热闹的人里面。”
“总有一个最急着走。”
魏管事眼神骤冷。
“宋公子这是何意?”
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么快撕破脸。”
“可惜。”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魏管事忽然暴起。
袖中短刀直刺宋砚辞咽喉。
可宋砚辞身后护卫早有准备。
两人同时出手,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砰!
茶杯碎裂。
魏管事脸贴着桌面,眼神阴狠。
“宋家真要与严大人为敌?”
宋砚辞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不是宋家要与严大人为敌。”
“是严大人。”
“手伸得太长了。”
楼下。
文庙前。
陆寻抬头看向茶楼方向。
看见宋砚辞轻轻点头后。
他笑了。
柳清霜站在他身旁。
“抓到了?”
陆寻点头。
然后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
刚才强行念诗,牵动了伤。
青竹急忙扶住他。
“你又乱来!”
柳清霜也皱眉。
“回去。”
陆寻拿起纸,写道:
我刚才帅不帅?
青竹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帅!”
“你知不知道你脸都白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冷冷道:
“蠢。”
陆寻叹了口气。
写道:
果然,你们不懂欣赏。
柳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骂。
只是伸手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
陆寻身体微微一僵。
青竹扶一边。
柳清霜扶一边。
苏云卿跟在后面。
文庙前无数士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
有人敬佩。
有人嫉妒得牙疼。
陆寻则低头看了看左右。
忽然觉得。
受伤这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然后他刚这么想。
柳清霜冷冷声音便传来:
“回去喝药。”
陆寻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人生。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