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330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2/2页)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雨。
在这座古老帝国的中心,窗外的雨幕重重叠叠,把泰晤士河两岸那些宏伟的哥特式建筑遮蔽得如梦似幻。
就像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一样。
你以为你看清了他的轮廓,你以为你掌握了他的野心与软肋,但只要你再往前探一步,就会发现那层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一片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的无垠深渊。
“好了,陆,私房话扯得差不多了,咱们聊聊正事。”
贝克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份薄薄的,带有国务院绝密红标的备忘录,用食指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了陆深的面前:
“布什总捅这次特意让我绕道伦敦跟你碰头,除了利比亚那条疯狗的事情之外,是想听听你对欧洲这盘棋的真实看法。”
陆深看都没看那份备忘录一眼,端着酒杯,语气平淡,
“下个月七号,荷兰南部那个叫马斯特里赫特的小城,十二个欧洲国家的首脑要在《欧洲联盟条约》上签字了。”
贝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靠回椅背上,摇了摇头:
“法克……
没错,《马斯特里赫特条约》。
欧洲经济共同体要正式进化成欧洲联盟了。
不仅要搞政治联盟,还要搞统一的央行、统一的防务政策,甚至要在未来的几年内,发行一种全欧洲通用的单一货币....欧元。
欧洲那帮老贵族们做梦都想在美苏冷战的残骸上,把查理曼帝国的荣光重新拼凑起来。”
贝克眯起眼睛看着陆深,试探性地问道:
“白宫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和经济顾问委员会,这几个月吵得不可开交。
陆,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他们落笔之前,给他们找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陆深靠在椅子上,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眼神有些飘忽。
在真实的历史长河里,华盛顿对欧洲一体化的态度,一直处于傲慢且充满了战略迟钝的被动观望之中。
米国人当时被“冷战胜利”的巨大狂喜冲昏了头脑,福山甚至急不可耐地写出了《历史的终结》。
白宫的精英们盲目地相信,只要苏联死了,自由主义的旗帜插遍全球,欧洲就永远只能是美利坚羽翼下的一群富庶而温顺的绵羊。
直到后来,欧元的横空出世直接动摇了石油美元的根基,欧盟的扩大开始在贸易规则上与华盛顿分庭抗礼,米国才如梦初醒,不得不通过在巴尔干挑起科索沃战争、通过金融做空机构轮番收割希腊和西班牙、通过强行推动北约东扩绑架欧洲的安全神经等一系列高成本高损耗的流氓手段,去艰难地维持跨大西洋的霸权统治。
此时此刻,陆深站在一个纯粹的‘中情局高级战略操盘手’的角度,他完全可以拿出一整套在早期就将欧盟彻底肢解,将欧洲金融网络深度阉割的完美方案。
他可以通过在法德核心利益之间安插制度钉子,可以通过操纵英镑提前对欧洲汇率机制发起毁灭性突袭,用极低的成本把这个尚未完全成型的经济巨人扼杀在产房里。
但……陆深不想,也不能这么做。
一个被米国彻底压制,彻底变成附庸的单极世界,对于正在隐忍蓄力准备在未来的制造业浪潮中涅槃重生的东方巨龙来说,将是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地缘灾难。
只有当西欧这群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抱团形成第三极,只有当欧元开始与美元在大宗商品市场上争夺定价权,大洋彼岸的那只白头海雕才会被分散精力、牵扯手脚;
东方的巨龙才能在那片充满火药味的缝隙中,赢得宝贵且不可替代的二十年战略发展黄金期。
棋盘上的每一步落子,算计的都不能只是眼前的输赢。
陆深微微一笑,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宏大图景隐入眼眸深处,换上了一副纯粹的务实官僚面孔,
“国务卿先生,白宫幕僚们的想法,无非还是老三样吧?”
陆深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调侃道:
“安全层面:既然苏联没了,那就推动北约继续往东挪窝,把波兰、捷克、匈牙利这帮吓破了胆的东欧孤儿全拉进北约的防空伞底下,让欧洲人一想到安全问题,就不得不跪下来求五角大楼的驻军别走;
“金融层面:放任他们去折腾条约,等他们的统一货币真搞出来,华尔街的对冲基金多的是办法在南欧那几条弱轮子上扎钉子,只要欧洲地缘一有风吹草动,国际避险资本依然会老老实实地回流纽约;
“贸易层面:拿着《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的牌子,去跟布鲁塞尔谈跨大西洋自由贸易区,用我们在航空、计算机和农业上的绝对优势,强行敲开他们的市场大门。
“总结起来就是....安全靠北约绑死,金融靠美元拿捏,贸易靠谈判硬吃。
我猜得对吗,贝克先生?”
贝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苦笑着指了指陆深:
“上帝作证,布什总捅有时候真应该把你直接调到国务院去当第一副国务卿。”
陆深摇摇头....
“但这个方案有个致命的漏洞。”
他放下酒杯,用手中的银色黄油刀在雪白的餐布上随意地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先生们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吹着暖气画地图,却唯独漏算了这颗星球上刚刚产生的一块最大的无主肥肉....中东欧。”
贝克神情一动,放下了手里的雪茄剪:“继续说。”
“柏林墙倒了,华约解散了,红旗降下来了。”
陆深冷道,
“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整整一亿三千万受过基础工业教育、习惯了低工资、且对西方消费主义充满了盲目崇拜的优质劳动力;
还有那些在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庞大铁路网、重工业厂房、采矿区、以及几乎没有任何外资准入壁垒的国有资产。
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无主资产大甩卖’。
而在白宫目前的规划里,你们打算怎么去消化这块蛋糕?”
陆深嗤笑了一声,
“国务院和国会的那帮官僚,打算每年通过‘全国民主基金会’和国际开发署,施舍给这些东欧国家三到五亿美元的‘民主转型援助金’。
用这几亿美元去资助几个当街演讲的公知学者,印几万本宣扬自由市场的小册子,顺便扶植几个对华盛顿言听计从的傀儡政客。
先生们以为这就叫‘冷战胜利的果实’了?
简直是荒谬绝伦!”
陆深手里的银刀重重地点在桌布上,
“政治上的倒戈如果不能转化为源源不断的资本增值和工业殖民,那就不过是一张擦完屁股就可以扔掉的废纸!
你们在前面摇旗呐喊,自掏腰包给他们发民主小红花;而法兰克福的银行家、巴黎的跨国财团、还有德国西门子和大众的投资经理们,正带着成箱成箱的马克和法郎,坐着特快列车冲进华沙和布达佩斯!
德国人正在用白菜一样的价格,把捷克最顶级的斯柯达汽车制造厂收入囊中;法国人正在以债务重组的名义,全面接管波兰和匈牙利的基础电网与水务系统!
等这场闹剧结束的时候,你们会惊奇地发现....
合众国承担了冷战百分之八十的军费开支,合众国的纳税人养活着庞大的第六舰队和驻德装甲师;而东欧剧变后释放出来的千亿级消费市场和廉价工业制造基地,却被西欧的资本家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们在给他们当免费的保安,而他们正踩在斯拉夫人的废墟上,给未来的大欧洲联邦修筑最坚固的经济护城河!”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急促了。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战鼓声。
包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贝克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作为一名在商界和政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顶级操盘手,他瞬间就穿透了陆深这番话背后的恐怖图景!
疼。
太他妈疼了!
华盛顿的官僚们太迷恋那种“万国来朝”的政治虚荣了,他们以为只要东欧国家换上了星条旗风格的议会制度,就代表着绝对的胜利。
但他们确实忽略了最根本的资本逻辑....资本是没有国界的,谁占领了工厂和市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陆……”
贝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死死盯着陆深,
“白宫那帮写报告的智囊团全是一群只会在象牙塔里算模型的废物。
你告诉我……
在不引发欧洲盟友全面反弹的前提下,我们该怎么把手插进东欧的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