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5章 孤舟夜渡
第0415章 孤舟夜渡 (第2/2页)周先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个故事。去年我在江西打孙传芳,在九江城外俘虏了三百多敌军。其中有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腿上中了一枪,我让军医给他包扎。他跪下来给我磕头,说谢谢大老爷不杀之恩。我把他扶起来,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他爹欠了地主三块大洋,把他卖给招兵的顶了债。他从入伍到被俘,一共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天上,一枪打在河里。”
沈砚之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船舱里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周先生,我在战场上跟无数人拼过命,有满清的、袁世凯的、段祺瑞的、孙传芳的。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败了,可我回头一看,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还是跪在那里。谁让他跪下的?不是我,是那三块大洋。这十六年来,我打倒了太多人,可那三块大洋还压在千千万万的人头上,一点都没少。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帮人打了十几年仗,到底打的是什么?”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江风从乌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那本《新青年》的合订本吹得哗啦啦地翻,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的标题是《庶民的胜利》。
周先生把那本书合上,慢慢站了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沈砚之的眼睛。
“沈师长,你说的这个问题,有人想了很久,而且已经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打江山是一回事,坐江山是另一回事。可我们这些人要做的,不是打江山,也不是坐江山。是让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这辈子都不需要为三块大洋对任何人下跪。”
沈砚之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刻,船舱里的桐油灯芯忽然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乌篷上,一左一右,一高一矮,像两棵树,扎根在不同的土壤里,却在同一阵风中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周先生,你说的话,我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
“不用很久。”沈砚之站起来,走到船舱口,看着江面上越来越浓的雾,“天亮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周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本《新青年》,翻到刚才那篇文章继续往下看。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好像这条乌篷船不是行驶在暗流汹涌的江心,而是停泊在图书馆窗下的一方静水里。
船头的渔歌忽然停了。老渔夫用竹篙敲了敲乌篷,声音不大,但很急促。
沈砚之掀开帘子,一股浓雾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他顺着老渔夫的目光往对岸看——九江城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火光的数量在飞速增加,不是几盏、几十盏,而是整条城墙都被火光照亮了。紧接着,枪声响了。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分不清点射和连发的爆豆声。
“有人攻城?”周先生也站到了船舱口。
“不是攻城。”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铁一般硬,“是从城里往外打。有人在清洗。”
他的话音刚落,九江城头的青天白日旗猛地落了下来,换上了另一面旗。隔得太远看不清旗上的图案,但沈砚之用不着看清——今天下午,他的暗线从南京发来密电,上面只有四个字:宁方动手。
枪声越来越近,沿着江岸一直往这边蔓延。有一队溃兵从江边跑过,边跑边喊什么,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听不清楚,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清党”、“缴械”、“不投降就枪毙”。
沈砚之站在船头一动没动。他的部队就在江对岸,一千二百人,三个团,装备精良,战斗力在整个北伐军里排得上号。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支队伍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拿下九江城。但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北伐军会分裂,革命阵营会内讧,北洋军阀会趁机反扑,这十几年来流的血全都白流。
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的目光扫过对岸那些仓皇逃窜的溃兵,扫过城墙上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新旗帜,扫过周先生手里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新青年》,最后落在老渔夫那张被江风吹了一辈子的脸上。
“老人家,”他忽然开口,“你刚才唱的那首渔歌,最后一句是什么?”
老渔夫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江水泡黄了的牙。
“最后一句啊——‘渡尽千帆不是客,回头已是百年身’。”
沈砚之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十四个字里的每一个字。他转回船舱,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字。周先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写,一个字都没说。
信很短,写完也不过用了三分钟。
一封是写给部队的,命令他们在天亮之前完成集结,任何人不许进城、不许开枪、不许与友军发生冲突,违令者军法处置。
另一封是写给对岸那位胜利者的。沈砚之斟酌了很久,逐字逐句地推敲,像是在起草一份决定生死的外交照会。信的最后一句是:“余率部渡江北上,非为避战,实不欲与昔日同袍兵戎相见。革命未成,同志仍需努力。愿君他日回首,无愧今日所为。”
他把两封信都交给周先生,周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之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系上腰间那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从枪套里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又重新插回去,“周先生,你刚才问我什么叫对的一边。对我来说,两边都不是对的。但有一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什么事?”
“子弹不能往自己人的身上打。四一二那一天,我没有对地下党员开枪。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没有开枪,而是没有站在历史的对立面。”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座被火光照亮的九江城,然后一撩大衣,坐回船舱里。枪声还在继续,江风还在吹,老渔夫还在唱那首唱了一辈子的渔歌。乌篷船离对岸越来越远,那些火光和枪声都渐渐模糊,只剩下江心一片苍茫的雾,和雾里一盏孤零零的桐油灯。
“顺流而下,去上海要多久?”沈砚之问。
老渔夫把竹篙换到左手,用右手比了一个数:两天一夜。
“那逆流而上呢?”
老渔夫又比了一个数:三天两夜。
沈砚之把那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老渔夫手里。“去上海。越快越好。”
老渔夫掂了掂银元,塞进怀里,竹篙在江面上一点,乌篷船顺流而下,像一片枯叶滑过水面。
江上的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船头的桐油灯都快看不见了。但沈砚之知道,这条江的尽头是大海,而大海的那边,是一个新的时代。
那个时代什么样,他还没想清楚。但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跪在战壕里磕头的画面,他想了十六年,终于在今夜的孤舟上,把那条走到一半的路想通了。